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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博:晴雯的喷嚏

发布者:刘骏飞发布时间:2021-02-26浏览次数:311

晴雯的喷嚏

编辑:李文博


打喷嚏虽不是值得一提的雅事,但作为人的难免的生理反应,偶尔也会在文学作品中出现。最为有名的喷嚏大概应该属于契诃夫《小公务员之死》中的主人公切尔维亚科夫的那个致自己于死地的喷嚏了吧。不过,也不必为西方拥有如此惊胆散魄的喷嚏而过于感到自卑,大家的《儒林外史》中不是也有曾经把老虎吓跑的郭孝子的喷嚏吗?

近日读《红楼梦》,发现曹公也写到了一次喷嚏,打的人是晴雯,这是全书中唯一一次写到的喷嚏。

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中写到袭人的母亲病重,得到王夫人的“恩典”,回家探望,服侍宝玉睡觉的重任落在了晴雯和麝月肩上。夜中宝玉要吃茶,惊醒了二人。麝月起床后,先洗了手,倒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服侍宝玉漱口。之后又取了茶碗,倒茶,递与宝玉吃了。然后自己也漱了口,吃了半碗茶。此时,晴雯撒娇,也要吃茶,麝月虽讥讽晴雯“越发上脸”,但还是“服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过”。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麝月的睡意全无,于是打算“出去走走回来”。麝月出去后,晴雯想开个玩笑,唬麝月一跳,就“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出了房门。由于宝玉的高声告密,晴雯的促狭没有使成。也正是这一次使促狭,晴雯着了凉,两腮冻得如胭脂一般,尽管有宝玉的怜香惜玉,唤晴雯“快进被来渥渥罢”,但晴雯还是因为冷暖相激,“不觉打了两个喷嚏”。

第二天,“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这是典型的感冒症状,而且发了高烧,脸上、身上烧得烫手。第三天,晴雯又在重病之中为宝玉补裘,这是《红楼梦》中精彩的段落,她为宝玉倾尽了所有的痴情和才华,“挣命”之后,就“再不能”了。晴雯受凉感冒的时间是在初冬,据步应华《红楼梦时序推演》,是十月中旬,而小说接下来的笔墨与晴雯关系不大,直到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晴雯再次作为重要人物登场,时间已至次年八月。此时的晴雯在病中,既有可能是因为去年的病并未彻底转好,亦有可能重新患病。

晴雯的病历病情自有棒棒医生等专业人士关注,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我只是从晴雯的病,或者说从晴雯的喷嚏中,看到了曹雪芹手中的那支如椽巨笔,看到了曹公那高超的写作技艺。

晴雯的喷嚏,不仅是受凉感冒的表现,也是她的命运开始急转直下的标志。在这之前,她其实已经有了发病的先兆,麝月曾说:“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饭。”而在这之后,确又正应了麝月的谶言,“你死不拣好日子”,晴雯的死就是在遭受王夫人的训斥之后,含恨被逐出大观园的当天夜里(准确时间是第二天凌晨),这确实不是一个好日子。因此可以说,晴雯的这次感冒,这两个喷嚏,在她的生命旅途中有着转折的重大意义。

晴雯这两个喷嚏的意义也并不单单在于反映出晴雯自身的命运,更让读者对宝玉的女儿情有了深刻而具体的感受,让读者对贾府里的各种显、潜规则有了持烛探微的机会。

宝玉对女儿的关爱体贴是一贯的、真诚的,如果说晴雯被逐屈死时,宝玉感情的爆发有如怒涛,那么在晴雯患病时,宝玉的感情则宛似暖流。晴雯准备出门吓唬麝月时,宝玉警告晴雯:“看冻着,不是顽的。”等晴雯出门,宝玉高声道:“晴雯出去了。”宝玉破坏晴雯恶作剧的主要目的是促使她赶紧回屋,以防受凉。等晴雯返回,宝玉又是摸手,又是摸脸,并且叫晴雯钻进自己的被窝取暖。当晴雯连打两个喷嚏时,宝玉又关心地问:“头上可热?”

第二天,晴雯的病情加重,宝玉叫人请大夫给晴雯看病,结果来了一个滥用虎狼之药的庸医。宝玉看到药方中有枳实、麻黄,连说“该死”,并从疼惜女儿的角度,发挥了一通“老杨树”和“白海棠”的理论。宝玉说:“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

再请的王太医开好药,宝玉要在屋内煎,遭到晴雯的反对:“弄得这屋里药气,如何使得?”宝玉道:“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其实宝玉未必真的喜欢煎药时散发出的药气,他只是爱屋及乌,把对晴雯的感情迁移到药上罢了。

晴雯的幸福在于患病的她得到了宝玉的爱,而不幸却是除了宝玉的爱,她几乎一无所有。

第二天晴雯病情显现的时候,宝玉是这样说的:“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家去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这里。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的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宝玉不想让外人知道晴雯生病的消息,是为了防止王夫人责令晴雯搬回家养病。为什么不愿意晴雯回家(其实晴雯无家可回)?宝玉说得很清楚,家里的条件不如贾府,不利于养病。但不回家就得请医生进来,请医生进来就有被发现的可能,因此晴雯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于是宝玉派了一个老嬷嬷去告诉大奶奶李纨,并且反复强调晴雯“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等诸多理由,目的只是为了留住晴雯。

李纨什么态度呢?“两剂药吃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恐沾带了别人事小,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李纨是大观园中少男少女的监护人,因此,她对晴雯生病这件事既替宝玉、晴雯担待了一些,又不敢过于放任,明确要求“若不好时,还是出去为是”。

晴雯听到大奶奶李纨的指示之后什么反应呢?“气得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冯其庸先生在此处批曰:“李纨是好意,晴雯性急,却不能领会。”李纨果然是好意吗?不是的,这恰恰是像贾府这样的豪门贵族冷淡无情的“虐政(洪秋蕃语)”。奴隶患病,担心传染,于是便以“姑娘们的身子要紧的”为借口,扫地出门。曹雪芹的好友敦诚曾做过一首诗《遣小婢病归永平山庄,未数月,闻已溘然淹逝,感而有作》:“缘教母女慰朝昏,故遣征駋返故园。一路关河归病骨,满山风雪葬孤魂。遥怜新土生春草,记剪残灯侍夜樽。未免有情一堕泪,嗒然兀坐掩重门。”讲的也是小婢患病,被遣送回家的事。奴隶得病被遣送回家的事情当然不能一概视为主子们的无情,因为如果病危,使得临死之前家人团聚似也有主子们的“恩典”在内,但是如果像李纨所说的两剂药吃不好就“出去为是”,哪里算得上是“好意”呢?更何况晴雯是一个“乡籍姓氏湮沦莫能考”的无家可归之人。谈迁的《北游录》中就记载了一个婢女因病而不被相容,“斥外,乞食数日”,终于发疯的事件。所以,不仅晴雯看出了李纨并非好意,宝玉也说:“这原是他的责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是。”李纨不过是贾府制度的一个实行者而已。

由晴雯的病,曹雪芹还写到了贾府的其他方面,为什么给晴雯看病的是如此低劣的庸医?为什么尤二姐也像晴雯一样遇到了会把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下来的毫无专业水平的医生?(两个医生是否为同一人,据现有材料不好判断,程本将二者定为一人,也许符合曹雪芹之意。)这样的医生缘何得以进入贾府,并且还要如此高的“轿马钱”(“少了不好看,也得一两银子,才是大家这门户的礼。”)?这不得不让读者们思考,没有通过总管房的医生,究竟是谁请来的?这中间是否存在着利益输送呢?

找银子也是颇为有趣的情节。袭人在时,对外支付银钱是袭人的责任,而此时袭人不在,麝月和宝玉开始翻箱倒柜找银子。好容易找着银子了,麝月和宝玉却都不认戥子上的星儿,无法称出一两的银子来。宝玉索性说:“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结果麝月拣出一块二两多的银子,当作一两多要支付,被老婆子劝阻道:“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却毫不在乎:“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这段话把富贵之家的痴公子和侈丫鬟写得多么逼肖。

行文至此,忽想起王蒙先生形容探春送给王善保家的耳光时用的词,“金声玉振,余音绕梁”,晴雯的喷嚏虽不如探春的巴掌响亮,但大家似乎也能感受到曹雪芹的笔通过这喷嚏引出的病情,把贾府里的生活描绘得深透膜里,入木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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